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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载:采风集 稻谷的慈悲

 作者:佚名    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175    更新时间:2019/12/5


     
 

稻谷的慈悲


散文|阿占 图片采风团

 

 

在秋时,老天为五常加冕,金色尽染,绵延不绝。我看见雌性的黑土地正泛起油脂,孕作的稻谷闪闪发光。这是一种照耀原野和胃囊的光芒,也是一种叙事欢快的光芒。农人笑着,牙齿雪白,褶皱深刻,他们在稻田里躬身前行,身体语言盛大而古老。稻田和农人,相互种植,相互收割,更多的时光里,也相互倾听——我羡慕五常的农人,一年中至少有147天可以枕着稻谷生长的声音入梦。睡醒了,便精精神神地来到稻田,站在埂子上,跟稻谷说好听的话,唱二人转,“喜鹊老窝奔大树,家雀老窝奔房檐”,稻谷们就高兴地发芽、拔节、抽穗、扬花,还农人一个又一个的好收成。
五常的稻田里,尽是些诚实的筹码。稻谷穗子,稻草码子,玉米垛子,在天地之间,成点,成线,成面,成就了最直接的美学体系。我来不及画,也不敢轻易落笔,皆因起了谨慎之心,敬畏之情。是啊,我宁肯在埂子上发个长呆,与鸟儿一起。泥土酥软,一旦挪动脚步,总是感觉踩痛了我的爱情。
甚至,在五常,手捧一碗白米饭的感觉,竟也是痛的。捧,即仪式;入口,感动到想哭。绵密的香甜,柔韧的清秀,是它的哲学,也是它的魂魄。每当一碗白米饭呈现在眼前,一本粮食的神典也同时被打开了。

 “五常米,帝王粮”的民谚在白山黑水间广为传唱,这种契约关系大约从1350年前的初唐时期就开始了。清乾隆年间以来,五常大米一直是皇家御用贡米,五常的名字则源于儒家“三纲五常”之“五常”,集结了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清咸丰年间(1851—1861年)放荒开垦,陆续建立举仁、由义、崇礼、尚智、诚信五个甲社,遂将此地概称“五常堡”。乾隆十年(1745年),清政府指派1000户亲族旗人到五常拉林地区屯垦戍边,便是传颂至今的“拉林仓”。清道光十五年(1835年),吉林将军富俊征集部分朝鲜人在五常一带引河水种稻,所收获稻子用石碾碾制成大米,封为贡米,专送京城,供皇室享用……
五常的乡村饱满丰盈。这里没有留守的儿童和老人。青壮年不离家,精工传承,从未失去最原始的生命印迹,关于本色、自然、劳作、轮回,不曾背叛。当他们尽情挥洒乡音的时候,五常的天空下正弥漫着生生不息。
丰收喜上眉梢,最奢侈的是五常米酒,用晶莹剔透的稻谷,发酵,蒸馏,一滴一滴,滑落的是岁月的醇香,在游子必经的路口,慈悲尽显。
五常有好水。好水来自大山深处的神秘殿堂,路过万千种植被,一路欢歌,在山脚集结、凝聚,终于碧波万顷,滋养了稻谷和世代人家。若问大山的名字,凤雏山、卧龙山、大秃顶子……自然造化,形态各异,偃松成群连片,就像放大了的盆景世界。黑龙江境内最高峰也在五常,名凤凰山。此山惠于造物的神工,又夺了奇才的丹青,万千繁复,融融浑然。抵达1696米的高处,一切都将慢下来。山影,树影,光影,云影,还有站在其中的我,一起被塑造着,又一起成为塑造者。我忽然比别人更能感受到灵魂的存在,感受到丰沛和完整。

山体雌雄同生。一行行一趟趟,从低矮到高耸,皆因树的重叠而郁勃。红枫,黄枫,柞树,桦树,小叶杨、核桃楸子,落叶松,马尾松,侧柏,栓皮栎……根系植于峭壁,箍紧那些不为人知的坚硬秘密,叶子却飘扬在明亮里,以季节的名义向人类致意。寒露之后霜降之前,叶子的落落风舞无从消解,愈演愈烈,红色醺醉,赭色敦厚,至于那些昂举起来的金灿,正骀荡在金风中,如身披金色铠甲的武士,点兵,成阵。
落叶带来了无际涯。甚至,落叶铺设的路是惟一的路。在这样的路上,听到的橐橐足音,必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声响。我甚至能感受到先祖的血脉律动,风过而呢喃,先祖在说话,天籁鸣虚空,引我抬头望天,才见细密的灰色枝桠分割了一空碧蓝,既能让我学习万物的规定性,又能让我望到局限之上更高的辽阔。
行于五常,就是行走在长白山余脉和牤牛水系的唱和对答之间。故事将从这个秋天开始,覆盖我的后半生,一直到老。>>>原载2019年10月19日《青岛晚报》及《山东青年》2019年第11期
阿占


本名王占筠,毕业于苏州大学艺术学院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《青岛晚报》主任编辑。著有《青岛蓝调》三部曲、《私聊》《乱房间》等十余部文学作品。获泰山文艺奖、奎虚图书奖等。多次推出个人画展,并为多本华语畅销书插画。小说处女作《制琴记》首发《中国作家》,被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新华文摘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《长江文艺》同时选载。现居青岛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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